人生48小时
2001年底。不分行版。
    
我只有两天，一天用来希望，一天用来绝望。
我只有两天，一天用来出生，一天用来死亡。
——许巍《两天》
 
〉〉Am01:00，狗运
唰的一声，天被他们涂黑了。姓毛的领队走左边，我爸走右面。我妈是在一年后怀孕的，那一年，我爸被批成了死罪，那一年，他们管我叫狗崽子，说我爸是个狗腿子。
 
〉〉Am02:00，时代
童年的油灯。我妈给我缝了一双棉鞋，还有棉袄棉裤。我的衣服是新的，虽然打了补丁，可还没有人穿过。我很满足，我有个好听的名字，叫建军。有个很好的生日，在8月1日。
 
〉〉Am03:00，初恋
在学校，我成了坏孩子。他们不跟我说话，不让我跳皮筋儿，背地里说我很多坏话。我很孤独，所以我总是沉默。我沉默，因为我心里窝火。她就是在我窝火的时候喜欢上我的。她说我看起来很酷。她说她爸是个反动派，我在她眼里又红又专，像颗钉子。
 
〉〉Am04:00，公社
我家没有油票，我妈辛辛苦苦也只能赚取少许的粮票。我在谷场忙忙碌碌一整天，队长看我可怜才给记了三工分。我妈很是为此高兴，这高兴的代价就是我三天后必须辍学，跟大人一起下地，插秧、掰玉米。刚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，后来才知道，人民公社好，是因为劳动是个无价宝。
 
〉〉Am05:00，旺财
他爸是个地主，所以他叫旺财，他对我挺好，经常拿馒头跑我们家去。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，直到那天他带人牵走我家的黄狗，我才知道原来他给我馒头，是因为他一直想找个粗糙一点的东西，操他们家的那条母狗。
 
〉〉Am06:00，原则
半夜下河摸鱼。青蛙咕嘎咕嘎。现在是春天。万物复苏，绿满大地。河里尽是蛙卵。蟾蜍的孩子像小个儿的葡萄，一串一串漂在水上。我们也是一串一串的。我们成群结队而来，成群结队而去。我们是个整体，叫集体，属于社会主义。
 
〉〉Am07:00，光明
六岁那年，电工挨家挨户种种子。说是要给黑夜里的中国一颗启明星。差不多在太阳落山的时候，天花板上长出了藤。藤上垂着一个透明的瓜，村里人管它叫希望，而我却听老师说那其实就是电灯泡。
 
〉〉Am08:00，人生
他生前很牛，据说是曾经连任三届的大队老书记。他死那天照样很牛，天空不停地掉眼泪，人皮铺了一地。没有一把伞，没有一件雨披，只有成堆成堆，被扎起来，又被烧飞起来的花圈和纸牛。
 
〉〉Am09:00，教育
老师罚我把名字写一百遍，我写了一遍就给交了。老师让我站墙角，她说她没见过像我这么不听话的孩子。我说老师我很听话，建军只能建一次，建一百次对不起毛主席。
 
〉〉Am10:00，卫生
家长会。我成了反面教材。我爸死了，我妈没来。我是唾沫，他们舔我。他们说我身上很臭，他们说我身上留着黑势力，他们说革命就要斩草除根。他们说就算是一个草籽儿也要消灭掉。
 
〉〉Am11:00，启蒙
小花拿根树枝玩我鸡鸡，开始我还很疼，可不知不觉我慢慢就喜欢上了。后来我经常找小花去饲养院旁边的草垛。玩我。小花比我大两岁，有一次我问她，这样算不算是反革命。她说当然不算。她说她妈还总这样玩她爸呢。
 
〉〉Am12:00，正义
我有一把木头柄的火枪，可以打火柴，也可以先装上火药，再打火柴。晓强说，火柴太贵，干脆到大队办公室去偷吧。开始我还有点怕，不过后来想想也没什么，不就一帮用火柴点烟的狗屁领导么，书上早就说了，好领导不抽烟，抽烟的领导不是恶棍，就是贪污犯。对，晓强说，咱就要偷他们的火柴，打火枪，枪毙贪污犯，为民除害。
 
〉〉Pm01:00，报应
夜的深处，我妈哭出了声，妹妹也哭了。我没哭，我披上衣服出了门。天快的时候我才回来。我手上跨了一只篮子，篮子里盛了半瓶二锅头和3只鸡蛋。我妈问我从哪儿弄来的，我说偷来的。我妈没打我，反而摸着头对我说，明天是你爸忌日，旺财他们也该出点血了。
 
〉〉Pm02:00，谜语
我爸生前是个军人，打过仗。我爸入党的时候，我妈说那会儿还没我。我妈总说党员光荣，党员至高无上，可每次我问我妈，为什么我爸那么高尚，还要被打成右派的时候，我妈总是沉默。
 
〉〉Pm03:00，榜样
他们在校园里堆了一个雪人，他们给雪人插上了蒜头鼻子大象耳朵，他们在雪人的身上写上了我爸的名字。他们把我拽过去，对我说，你看，这就是新中国的奸臣，你看，这就是你将来的模样。
 
〉〉Pm04:00，领悟
身体艰难地颤抖，斧头在破晓时分，剖开解放前的另一个中国，那是49年前的中国——封建，而且迷信，而且培养了大量的国民党走狗、反动派和领袖。
 
〉〉Pm05:00，团结
天刚蒙蒙亮，他们就进村了。男人竞相转告：计划生育来了，快把女人藏起来。大半个上午，白大褂转遍了村子，吃过午饭，空手而归。
 
〉〉Pm06:00，奶水
我奶奶让我帮她交党费，一共3块多，我攥在手里掂了掂，想了想，然后到村口的小卖部，秤了水果糖。事后，奶奶打了我一顿，不过，打完之后就后悔了。她抱着我问我，疼么？我说不疼。奶奶又问，好吃么？我说嗯，真甜。
 
〉〉Pm07:00，原因
他们一追我，我就往家跑。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逃脱，不过，在我爸死了之后这却成了我逃避社会的借口。
 
〉〉Pm08:00，便宜
初中的英语老师记性不好，可因为我的名字太好记，所以每次找人回答问题的时候，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喊我，建军，你来回答这个问题。
 
〉〉Pm09:00，沾光
赶大集那天，那个小偷被他们打断了腿。回学校之后，好多同学见了我就说，要是你也不老实，那条断腿就是你的下场。好多次都这样，一碰上类似的事儿，他们就会联系上我。
 
〉〉Pm10:00，口福
除夕夜，我从别人家的灶台上，偷了56个苹果和12只桔子。
 
〉〉Pm11:00，逻辑
旺财家的母狗下了一窝狗崽，旺财奶奶翻着屁股看了看说都是母的，旺财他妈很高兴，旺财他爹却高兴不起来。旺财问他为什么？旺财他爹说，都是母的，那不就是说咱们以后得让人家操来操去嘛。
 
〉〉Pm12:00，世袭
89年夏天，刘国庚死了，中央电视台去拍片子，老家的人凑热闹，挤了他们家一院子。那天，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，出门的时候，我听大队书记小声地对他老婆
说，死了他一个，幸福全家人。还别说你不信，后来，刘国庚的弟弟妹妹都由国家安排工作了。
 
〉〉Am01:00，赎罪
政府开始安慰我了，我妈跟我奶奶也摘掉了反动派家属的帽子。一时间，我们家成了五好家庭，每年过年，大队书记都会亲自上门，在我家街门上钉一块牌子，送上一张慰问信。
 
〉〉Am02:00，遗传
学校要保送我上重点高中，我妈可开心了，我跟我妈说不用，我自己能考上。我妈说我傻。我说，好同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
 
〉〉Am03:00，互动
小花在我16岁那年到学校找过我一次。不过，那次不是她用树枝玩我鸡鸡，而是我用鸡鸡玩了她。
 
〉〉Am04:00，损失
我从小就喜欢调皮捣蛋，收费帮写作水平差的男生写情书。我的字挺贵，平均每一千个就能卖300块。当然也有运气差的时候。比方说有一次，我帮王晓峰写的那首诗，被他马子看上了，害得她见了我就抛眉眼。结果可想而知了，王晓峰把给我的那200块钱又给要了回去。
 
〉〉Am05:00，真相
学校举行作文比赛，题目是吃肉。好多同学都写了父母如何如何给他们夹瘦肉，自己吃肥肉的事。老师说，这些同学很懂事，能体谅家长的苦衷。从一开始，我就不想这样写，所以直到最后也没得到老师的夸奖。老师说我脑子有病，她说她没见过像我这样10岁前没吃过肉，11岁第一次吃肉就被噎住的事儿。她说我是瞎编的，我说我没编，但是她不信。
 
〉〉Am06:00，翻身
给我爸上坟那天，我妈哭了，而我却笑着对那块碑说，我考上大学了，拳头大了，再也没有人敢说我是狗崽子了。
 
〉〉Am07:00，公平
系里有个大学生记者团，团长是我老乡。我进团里之后，团长帮我写了一封入党申请。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一番美意，等后来学校公布了预备党员名单，我才知道这小子成全了我并不乐意成全的那桩子破事儿。当然，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想抵触什么，我没什么好抵触的，我只是觉得入党不应该如此简单。
 
〉〉Am08:00，休闲
月黑凤高，无数个安静的夜晚被我浪费在嘈杂的录像厅里。
 
〉〉Am09:00，报复
突然之间，我就爱上了打架。我说不上到底为什么，我只是想，可能是从前被别人欺负得太多，现在也想扁人了。
 
〉〉Am10:00，污点
这已经不再是初恋，这只是男性与女性感情和心灵上的一种放松。说实话，我挺喜欢这种方式。毕竟生活压抑得太久，对于我这样一个吃过苦的孩子，每一次占便宜的机会都是那么难得。
 
〉〉Am11:00，现象
我妈在信中说旺财跟小花结婚了。我妈还说小花的肚子很大了，可能就要生了。
 
〉〉Am12:00，答案
大学毕业，我娶了院长的女儿。说实话，她长得不但不好看，而且极不温柔。我也说不好怎么稀里糊涂就看上她了。我说不好，我说不好可能是因为我太穷，权太小了。
 
〉〉Pm01:00，生意
岳父帮我弄了两车皮人参，从东北拉到了南方。雨多的地方，人一般都虚，所以没过多久，人参就被几家私营制药厂抢光了。当然期间除了该赚的钱，我还拿了回扣。拿的不多，不过睡得女人可不少。
 
〉〉Pm02:00，立场
钱装在自己的口袋，越数越少。可钱装在别人的口袋，会越数越多。
 
〉〉Pm03:00，消遣
我搬进了楼房，四居室，大客厅，还有露天阳台和望远镜。对面的女人很漂亮，换衣服的时候更是没得说。我老婆一直没注意到我的下贱，她还以为我这样看来看去，是在研究天际星象呢。
 
〉〉Pm04:00，变化
厂子倒闭。我卷了120多万去海南找大波妹继续风花雪月。我老婆早就被警察拘留了，这帮蠢蛋真傻，他们还以为我会回去救她呢。我才没那么仁慈，我已经被社会骗走了大半个青春，也该享受享受了。
 
〉〉Pm05:00，计较
中国虽大，还是四川最好。不光女人多，而且花小钱儿就能揩油的也多。
 
〉〉Pm06:00，做客
最后一次从洗头房出来，天就要亮了。他们死劲把我塞进警车，呜呜地就开回了警局。后面的日子就不用说了，鞭子和棍子成了交流的方式，冷板凳成了待客之道。
 
〉〉Pm07:00，开窍
能交待的我都说了，不该说的也交待完了。他们说，你就在这儿等死吧，等家属签完字就可以上路了。真的，说真的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一点都不害怕，我一直都觉得我曾经死过。
 
〉〉Pm08:00，人权
老婆陪着老妈来看我。老婆瘦了，老妈的头发全白了。老妈看见我就哭，老婆拉着我的手也在哭。哭得我都烦了，于是，我说你们都闭嘴不准哭了，于是，她们不哭了，于是，我说我会在死之前给你们写信的，于是，她们点了点头，于是，狱警在旁边偷偷笑了。
 
〉〉Pm09:00，回报
妈，从小我就是狗崽子，没想到长大了懂事了，还是狗崽子。妈，我错了，我对不起您给我起的名字，对不起我的生日，对不起我爸，对不起您和GCD……
 
〉〉Pm10:00，雷同
爸，儿子下地狱陪您来了。爸，您是冤死的，我是被枪毙，被子弹戳死的。
 
〉〉Pm11:00，本性
老婆，我偷了很多女人，你也偷偷汉子，补偿一下吧。
 
〉〉Pm12:00，遗言
下辈子不做人了，我要做一只啄木鸟，在良心上啄个洞，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